我第一次知道“比喻”这个词,是在李白的诗中。
“小时不识月,呼作白玉盘。又疑瑶台镜,飞在青云端。”我的小学语文老师眉眼弯弯,温柔地告诉我们,李白将月亮比作“白玉盘”“瑶台镜”。接着,她鼓励每个人都写一个关于月亮的比喻句。我天马行空、写写画画,突然觉得横过来的月亮像极了老师的笑眼,于是歪歪扭扭地写下:“弯弯的月亮像老师弯弯的眼。”她很是惊喜,将我的比喻句在全班展示。和着同学们的掌声,“比喻”与“月亮”被我揉进了记忆深处。
再大一点,我开始读《诗经》。
在《诗经·陈风·月出》中,我看到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”一句,不由得惊喜交加,以月亮喻美人,这与我的“弯弯的月亮像老师弯弯的眼”异曲同工呀!我仿佛穿越时空,和古人站在同一个月亮下,共享着同一片皎洁。独特的情感跨越浩浩三千载,我的胸膛发胀,似乎与古人产生了共鸣。
古人用月亮比喻佳人,也用佳人形容月亮。我读《幼学琼林》的天文卷,里面写到“青女乃霜之神,素娥即月之号”。月娥、素娥、婵娟……一众月亮的别称让我眼花缭乱,自此,关于月亮的比喻与“美好”挂了钩。
这样的印象在我初读鲁迅时发生了改变。
《白光》中有大段月亮的比喻:“月亮对着陈士成注下寒冷的光波来,像是一面新磨的铁镜,而这镜却诡秘的照透了陈士成的全身,就在他身上映出铁的月亮的影。”月亮不再“如水般顺滑”,也不再“如玉般温润”,反倒“像铁般诡秘”。我毫无来由地打了个哆嗦,只觉得月光不再皎洁温和,反而阴森森透出些惨白。月光照出了读书人的麻木空虚,也照出了危机四伏的世界的恐怖与丑恶。
我第一次对月亮产生了质疑,它真的美好吗?还是我的情感赋予了它美好?也许它就是阴冷的,不温和;也许它根本就是不发光的,毋宁说“月光”了;也许它就是一个客观物象,不应该承载我那样深沉的爱意。
这是我的思维变得有深度的伊始。
再后来,我的生活被一套套试卷淹没,在广阔而泓邃的题海里,我用了很久才学会呼吸,却也失去了一些“不重要”的东西:看到比喻句,我内心毫无波澜,只呆板地在试卷上写下“使文章生动形象”。我忽略了头顶上的月亮,更不见月光照在我的身上。
直到我读了《活着》。
余华行文简洁、句式精悍,没有那样多的繁杂手法,偏有一句比喻一改往日笔法:“月光照在路上,像是撒满了盐。”眼泪的腥味伴着撒盐的伤口上撕裂的疼痛扑面而来,我的肺腑泡进了咸水里,那是一种久违的酸胀感,是我退化生锈的五官的一次新生,是我时隔将近七十个月再一次为月亮的比喻所感动。
比喻不是一句干涩的“生动形象”能够形容的,只要用心体会,就能感受到其中盎然的生机与作者深沉的情感。或许所有的文章阅读都是这样——简单的“答题模板”浮于表层,品不出其中奥妙。于是,我返璞归真,抛开条条框框的束缚,试图用最原始的情感触碰文章、触碰作者。
“在人所接触的自然万物中,再没有什么东西比月亮更具有普遍性和永恒性的了。”在现代文坛上关于月亮的比喻依然闪耀,比喻与月亮也照亮了我。
作者:石家庄外国语学校高三 陈怡霖
指导老师:史硕婷